从上海到天津:近二十年前的出资旧账,终审落定

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跨地域代理天津当事人股东出资纠纷案,天津一中院二审驳回全部上诉、维持原判

 

马文斌律师


孙银萍律师

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近日就一起股东出资纠纷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两名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马文斌律师、孙银萍律师接受 A 公司委托,一审、二审连续代理,委托人关于两名设立股东在抽逃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名受让股东承担相应连带责任的六项诉讼请求,经两审全部获得支持。

一笔货款,牵出近二十年前的出资流水

案件起点并不复杂:B 公司拖欠 A 公司货款,双方经法院调解确认债权,另案生效民事调解书同时确认 A 公司对一处房产在 50 万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B 公司未按期履行,A 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法院经财产调查后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债权未能受偿,代理团队把视线转向 B 公司的资本形成过程。B 公司设立于 2007 年,注册资本 150 万元,两名设立股东分别认缴 76.5 万元、73.5 万元,验资报告显示出资已于 2007 年 5 月 28 日实缴到位。但调取的银行流水呈现出另一条线索:出资当日,公司财务人员个人账户先向两名股东各转入与其认缴出资额等额的款项(76.5 万元、73.5 万元),两名股东随即将款项缴入公司验资账户;次日,公司账户又将 1500030 元转回该财务人员个人账户。资金在两日内完成闭环。此后近二十年间,公司历经三次股权转让、一次更名,原始出资事实逐渐被层层交易掩盖。

代理团队以工商登记档案、验资报告、银行流水和历次股权转让协议相互印证,重建了从出资、抽回到股权流转的完整链条,并据此将两名设立股东与后续三名受让股东一并纳入诉讼。

规则用得准,举证责任才推得回去

抽逃出资案件的难点,往往不在于「钱转走了」,而在于「钱为什么转走」。按公司法司法解释确立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债权人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的证据后,应由股东就款项转出具有合法依据、系用于公司经营承担举证责任。

这一规则针对的正是此类案件固有的举证困境。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在就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答记者问时说明,股东从公司取回财产的行为「往往具有复杂性、模糊性和隐蔽性等特点」,又「囿于举证的困难使得其在个案中很难被认定」,因此有必要对常见形态作统一界定。赵旭东教授在《法律适用》2014 年第 11 期撰文指出,实缴资本必须真实,「如果股东出资后又抽逃,则不仅导致实缴资本的虚假,也构成对公司财产的侵权」。规则与学理共同指向一处:验资报告所呈现的出资外观,不能替代对资金真实去向的审查。

一审中,两名股东主张款项转入财务人员个人账户系为采购机器设备、原材料,并在庭后补充提交会计账目照片打印件。代理团队从证据形式、形成时间与关联性三个层面提出质证意见:材料无原件,图片中未载明公司名称,记载时间早于公司成立,无法指向公司经营支出。其中一名股东还当庭自认,约 65 万元系从该财务人员账户支取现金后存入其个人账户。一审法院未采信该组材料,认定二人的行为属于以获取验资为目的将资金转入并转出,构成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

这一判断与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发布的裁判规则同向。2025 年 12 月 29 日发布的《人民法院惩治逃废债典型案例》案例三中,出资款转入公司账户 2 日后即全部转给案外人,股东虽主张系借款合意,却未提交借款合同等证据,审理法院据此认定构成抽逃出资,判令在抽逃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同批案例二则以公司不能清偿对外负债、两次零对价转让股权且发生在关联方之间等事实,认定转让人与受让人存在逃废债恶意。本案资金链条较之还多出一层垫资环节,代理团队把三段流水串成闭环,走的正是以资金流向建立合理怀疑、由对方说明转出正当性的路径;对受让股东责任的论证,亦与案例二的判断方向相印证。《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刊载的(2019)最高法民终960号案裁判摘要另明确,股东单笔转移公司资金虽尚不足以否认公司独立人格,仍可参照抽逃出资的责任形态,在其转移资金及相应利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对受让股东的责任,代理团队抓住两点:出资在两日内闭环流转,异常形态明显且易于辨识;三名受让人均以零对价取得股权,未尽合理审查义务。一审据此推定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原股东抽逃出资,判令在各自受让股权范围内承担相应连带责任。六项诉讼请求全部获得支持。

二审六路抗辩,守住在「事实认定」与「结论」之间的那条线

两名股东上诉后,抗辩自多个方向展开:被冒名登记为股东、工商档案签名非本人并申请笔迹鉴定、名下银行卡由他人私自开立并控制、基础债权存有 50 万元最高额抵押且 A 公司怠于行使抵押权、一审问话笔录不能作为证据、一审对部分转账对手账户信息认定有误;二审中又提交依据律师调查令调取的开户登记簿及账户信息截屏作为新证据。

代理团队的答辩没有逐项缠斗,而是抓住三条主线:本案系股东出资纠纷,对方一审未提出管辖异议,二审阶段再提不属于审查范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一方在法院问话中明确认可股东身份、说明出资款来源,构成自认,二审未提交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工商登记自公司设立至股权转出长期载明二人股东身份,签名真实性与「被冒名」之间并无直接因果联系,调查与鉴定申请缺乏必要基础。

对新证据,代理团队明确区分形式与实质:认可其形式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避免被带入账户归属的枝节之争。对一审判决中转账对手账户信息的笔误,团队如实向二审法院说明并请求以二审核实为准,同时指出该处表述不影响出资款两日内闭环转出、抽逃出资行为已经完成的核心认定。

二审判决纠正了该处账户信息,确认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认定两名股东未对款项转入财务人员个人账户作出合理解释,抽逃出资行为已经完成;关于案外人存在可供执行财产的主张,与生效执行裁定认定不符,可在执行程序中另行主张。据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 17200 元由两名上诉人各负担 8600 元。

这类案件的价值,在于把旧账做成能用的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评选发布的《2021 年全国法院十大商事案件》中,一起股东以同一笔资金循环多次增资、再以第三方减资名义收回资金的案件,被认定构成抽逃出资。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谢鸿飞在该案专家点评中指出,其典型意义在于明确股东抽逃出资可按「实质优于形式」的理念认定,是人民法院「穿透性思维方式」的具体运用——透过表面复杂的商业交易安排、资金往来,查明当事人真实的交易目的,准确揭示交易模式,根据真实的权利义务关系认定商事行为的性质与效力。

跨越近二十年的股东出资争议,账簿散佚、主体更迭、账户信息多次变更,任何一处细节失真都可能被放大为「事实认定错误」。本案的处理路径,是以资金流向为轴重建事实,以举证责任规则锁定攻防位置,再以对自认、新证据与笔误的分别处置守住二审防线,最终使一审确立的责任链条在终审中完整保留。

文中引用出处

  1.    
  2. 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就《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答记者问,最高人民法院官网,2011 年 4 月 14 日。
  3.    
  4. 赵旭东:《认缴资本制下的股东有限责任——兼论虚报资本、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行为的认定》,《法律适用》2014 年第 11 期。
  5.    
  6. 《人民法院惩治逃废债典型案例》案例二、案例三,最高人民法院,2025 年 12 月 29 日发布。
  7.    
  8. 《2021 年全国法院十大商事案件》第九案及谢鸿飞专家点评,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评选,最高人民法院官网,2022 年 1 月 29 日发布。
  9.    
  10. (2019)最高法民终960号案裁判摘要,《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本案由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马文斌律师、孙银萍律师代理。



2026/11/13 10:00:47 shenlun